2019年,导演贾玉川的纪录片《二毛》入围阿姆斯特丹电影节。 纪录片里的主人公李二毛是个“双性人”。 贾玉川跟拍了李二毛17年。 就在李二毛马上就要成名时,贾玉川却怎么都联系不上他。 贾玉川辗转多地才找到李二毛的下落。 被发现时,李二毛已经在小县城的出租屋里死亡多日。 离成名只差一步之遥的李二毛,终究没能看一看这世界属于他的繁华。 他的一生一直处于黑暗中, 他生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摘掉假胸。 而这也成为加速他死亡的元凶。 01 1978年,李二毛出生在四川达州。 李二毛家庭条件并不好。 他们家还是全村里家庭条件最不好的那一个。 投胎真的是门技术活。 李二毛生下来就注定此生要颠沛流离。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受到呵护。 爹不疼娘不爱,说的就是他。 爸爸是人贩子, 妈妈心理和生理都有障碍。 爸爸很少回家, 他不知道爸爸在外做什么工作。 他只知道每次爸爸回家都没有好脸色。 对他和妈妈总是拳打脚踢。 直到有一天他爸爸因拐卖妇女儿童罪被执行枪决, 李二毛才知道爸爸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 正因如此,李二毛在村子里成为“过街老鼠”。 村民都对李二毛冷嘲热讽, 看见他就会指着他鼻子骂。 8岁的李二毛就已经尝尽人间冷暖。 后来母亲改嫁, 李二毛被母亲抛弃在村子里。 他只能在亲戚家里借住。 寄人篱下的感觉很不好受。 李二毛每天都在遭受别人的白眼。 不敢说话不敢做事。 久而久之形成胆小怕事的性格。 平时他就跟着表哥出去捡垃圾赚生活费。 争取为亲戚家减轻负担。 初中毕业后他就离开家乡,去重庆打工谋生路。 那一年他才15岁。 没有学历没有技术,找工作很困难。 他只好继续捡破烂。 每天过着吃上顿没下顿的生活。 就这样过了三年。 三年后李二毛年满18岁。 他终于可以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了。 于是他辗转到深圳。 他和很多“深漂”一样,梦想在这里发家致富。 可现实总是那么残酷。 没有文凭的李二毛只能去工厂里做流水线工作。 不过这工作好歹算个正经营生。 枯燥、单一的生活好歹也算稳定。 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收入,下班后还有娱乐时间。 有一天下班后,工友喊他去城中村看人妖。 城中村里有一个化妆店, 有几个穿着丝袜和超短裙的男人在里面化妆。 工友看见后冲里面吹口哨: 里面的人说:“陶醉吧”。 于是晚上李二毛就和工友一起来到陶醉吧。 晚上的陶醉吧很热闹。 纸醉金迷,烟雾弥漫。 到处都是吹口哨的声音。 不一会就有几个男舞者上台, 他们扭动着身体,穿着略显浮夸的裙装。 还有人给他们小费。 他们虽然是男人,但是身体扭动起来比女人还要妖娆。 笑容妩媚,眼神勾人,让人难辨性别。 台下的李二毛瞬间被他们吸引。 他枯燥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些乐趣。 李二毛上前去和他们搭话。 一来二去就处成朋友。 李二毛坐在他们的化妆桌前开始描眉。 他把脸抹白,把唇形勾出来。 然后穿上女人的裙装。 他认为自己就是女人,他比一般男人的骨架子小。 肩窄腰细,眉眼也纤细。 化上全妆后,几个朋友都冲他说: 李二毛听到这句话就笑了。 他开始找碎布头塞进文胸里。 穿上高跟鞋和他们一起上街。 穿高跟鞋走在街上的时候,李二毛体会到从未有过的自信。 从那一刻起,李二毛不再去工厂上班。 他被这一带的夜场经纪人青青看中。 青青带出来的猛男女装舞者有上百个。 但是像李二毛这样妖娆的还是不多见。 于是,李二毛在青青的力捧下,成为夜场“小王子”。 他穿上紧身衣,贴上假睫毛,涂上烈焰红唇。 一站上台就引起观众的欢呼和尖叫。 台下吹口哨的声音此起彼伏。 他们会给李二毛很多小费。 李二毛躺在他们怀里,像个小女人一样撒娇。 他们喜欢摸他,喜欢挑逗他。 青青还给他安排了住处。 每天晚上李二毛出来演出。 天亮之后,观众退场回归生活。 李二毛也回到住处开始卸妆休息。 最火的时候青青一晚上能给他安排三、四场演出。 客人还会给小费。 在聚光灯的照耀下,他站上舞台中心。 台下观众都是为他而来。 在工厂里他更不起眼,本来身板就小, 穿着工装站在人群中,根本没有人会注意他。 而在这里,他是所有人的焦点。 收入比他做过的所有工作都要高。 算下来一周的收入就已经超过在工厂一个月的收入。 李二毛拿着颇高的收入,去消费,去购物。 物质生活得到满足的同时,他的内心更加空虚。 他害怕这种生活会消失, 害怕自己会变老。 害怕变老后观众不再看他。 所以他渐渐打起做变性手术的主意。 他认为只要变成女人,就会有人爱他。 于是他开始攒钱,准备攒够钱就去做变性手术。 攒钱的同时,他给自己取了个艺名“美莲娜”。 02 2003年,深圳长安酒店顶层正在举行变装比赛。 导演贾玉川被朋友邀请来观看比赛。 “美莲娜”也在这场比赛中。 贾玉川导演第一次看见这种表演。 也是第一次接触“跨性别”演出。 其他人在底下观看就是图一乐。 而贾玉川不是。 所以他打算拍一个关于他们的纪录片。 李二毛在变装比赛里获得第二名。 第一名叫玛丽。 玛丽比李二毛还妖娆。 所以李二毛拜玛丽为师。 导演贾玉川也开始联系李二毛。 李二毛答应了贾玉川导演的跟拍请求。 拜玛丽为师后,李二毛就开始跟着他到处演出、跑场子。 李二毛在玛丽面前没有那么亮眼。 不过他可以从玛丽身上学到很多东西。 玛丽比他幸运一些, 李二毛交过几个男朋友,但都是图他钱来的。 玛丽男朋友就很忠心。 后来玛丽在男朋友的陪同下去海南做变性手术。 走之前把所有衣物全都留给了李二毛。 到这时,李二毛已经跟各个场子的老板混熟了。 所以他不再想通过经纪人去接活。 他开始脱离团队, 自己带着几个朋友组成一个变装舞蹈队。 没有经纪人赚中间差价,李二毛收入比以前涨了很多。 变装舞蹈队也大赚一笔。 后来舞蹈队不知道听谁说李二毛赚了几十万。 然后他们密谋准备讹李二毛一笔。 李二毛从小就胆小。 他听到后很害怕。 所以一个人出走,躲了起来。 谁也联系不上他。 贾玉川导演也找不到他。 离开深圳后,他去海南找到他师傅玛丽。 在玛丽的介绍下,李二毛做了喉结,隆了胸。 这下他白天穿女装上街,也不容易被人揭穿。 他留着长发,穿着裙装,非常自信。 做完手术后,他又去到佛山。 在佛山他来到变装夜场工作。 在那里他认识了台下的观众小江。 小江是他舞台下的粉丝。 短暂相处几天后,他们确定恋爱关系。 小江和他以前的男朋友不一样, 以前的男朋友都是街溜子。 每天都来找李二毛要钱花, 李二毛和他们在一起只会整日买醉。 而小江和他们不一样。 小江是一名司机,有稳定的收入,也不爱抽烟喝酒。 遇到小江后,李二毛想做变性手术的想法更加强烈。 他想做一名真正的“女人”。 然后嫁给小江和他好好过日子,做一个“贤妻”。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,他必须攒够钱做变性手术。 想要挣钱,他只能重新回到夜场。 而深圳夜场是他混的最如鱼得水的地方。 2005年,他重新回到深圳。 与此同时,李二毛给贾玉川拨通电话。 他约贾玉川出来见面。 那天他挽着小江去贾玉川。 小江身高一米八, 李二毛挽着他胳膊,依偎在他怀里,像一个小鸟依人的“女孩”。 和街上来来往往的情侣没有任何区别。 李二毛重新回到以前的夜场。 这次回归他更加耀眼。 隆的胸也比其他变装舞者更有优势。 可当时变性手术费用很高。 李二毛觉得攒钱太慢,所以他想找人赞助。 于是就和台下自称为“大老板”的观众打交道。 慢慢的李二毛发现,这些“老板”都是骗子。 根本没什么钱,都是普通上班族, 他们只想夜里来这占李二毛便宜,找点乐子而已。 后来李二毛不再相信他们。 他开始找经纪公司,想出唱片、拍电影。 想当大明星,想赚大钱,然后做变性手术。 奈何他遇到的全是骗子公司。 打着出唱片的幌子,先让李二毛交钱。 不出所料,这家所谓的“唱片公司”骗走李二毛所有的钱。 一系列打击,让李二毛本就不顺遂的生活更加困难。 这时候小江就是他唯一的依靠。 他像个没有安全感的“小女人”一样,不停的向小江寻求关怀。 一遍一遍的问小江:“你爱不爱我?” 但感情就是这样,你越依赖他,他越想逃。 终究,小江抛弃了李二毛。 03 小江走后李二毛的生活更加混沌。 开始了暗无天日的买醉生活。 就像他小时候渴望得到父母的爱一样。 于是他开始不断谈恋爱。 希望能找到一个爱自己、保护自己的男人。 谁知遇到的都是一些piao客。 这些人和李二毛短暂恩爱过后,扭头就把他抛弃。 从此李二毛开始堕落。 他不想再去接演出。 不愿意再出门。 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抽烟、喝酒、吸d。 看不到希望的时候,他拨通了贾玉川导演的电话。 贾玉川不知道怎样安慰他。 只能劝他要振作起来,劝他还是要好好面对生活。 以前夜场经纪人青青也在这时候出来帮他接演出。 在两个人的劝说下,李二毛渐渐开始接演出。 只是没有往日的激情和目标。 以前他为了做变性手术,为了嫁给小江而努力。 现在他失去目标,即使在舞台上也是浑浑噩噩。 有一天晚上他结束演出, 喝的烂醉跌跌撞撞倒在夜场门口。 这时候有一个叫小龙的男孩走过来。 小龙没有爸爸妈妈。 从小就跟着吸d的哥哥混日子。 他只有18岁。 每天就在夜场附近靠行骗为生。 像浮萍一样,没根没派的。 好的时候一天能吃上三顿饭。 不好的时候一天一顿饭都吃不上。 饿的躺在地上直不起身都是常事。 小龙看见李二毛躺在地上,便去搜他身,试图搜出几个钱来吃饭。 没想到他搜遍李二毛全身,都没搜出来钱。 这时候他泛起同情心。 小龙毕竟还是个孩子,他心还是软的。 他担心李二毛躺在地上会遇到危险。 所以就在路边守了他一夜。 同是天涯沦落人。 李二毛醒来后和小龙聊了几句。 对于这个身世和自己一样悲惨的孩子,他泛起同情心。 于是他将小龙带回家里。 两个苦命的人,在这座城市里相互温暖。 小龙很听话,也踏实勤快。 小龙的出现,似乎让李二毛又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。 他又开始积极的接演出,接活动。 晚上出去赚钱,白天就和小龙在出租屋里过日子。 “贫贱夫妻百事哀” 虽然他们不是夫妻,但“贫贱情侣”也是百事哀。 李二毛一直想嫁给小龙, 为此他还狠下心买回一套婚纱。 但是他攒不够钱做变性手术。 生活迟迟看不到进展。 因为生活混乱,房间经常不收拾, 所以很多房东都不愿意继续租给他。 在深圳找到一间价钱合适地段合适的房子很不容易, 周围邻居的还经常冷嘲热讽,这些都让李二毛透不过气。 他很努力的在生活,但是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接受过他。 有一天,贾玉川导演来看他。 没想到李二毛穿着婚纱,正处在吸d后的抓狂状态。 他一边崩溃大哭,一边在寻死。 小龙已经控制不了现在的李二毛。 无奈之下小龙选择报警。 警察一来,立马惊动周围的邻居。 房东也来了。 房东命令李二毛立马搬走。 李二毛跪在地上哭着求房东,求房东别撵他出去。 警察把扶起来,准备把他带回警局。 李二毛说他要回屋里换一件衣服。 没想到他换好衣服再出门的时候,胳膊上全是血。 原来他回屋割腕了。 因为这些原因,房东把他撵走。 李二毛站在大街上准备卖掉自己的生活用品。 只不过街上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他。 贾玉川开车把他接走,给他找了个临时住所。 2011年的某一天,李二毛接到一个陌生男子的电话。 这名男子是李二毛继父。 但是李二毛和他从未谋过面。 继父也是托他母亲嘱托,给他传话: 04 反正在深圳已经走投无路, 不如回老家过安静日子。 于是李二毛带着小龙回到四川老家。 李二毛回到老家才发现家里的房屋早已倒塌。 他们只能暂时去县城里租房子住。 县城里没有李二毛能工作的场所。 邻居们也接受不了李二毛的装扮。 对于李二毛的装扮,大家都说是他爸爸坏事做太多,遭到了报应。 李二毛和小龙受不了邻居们的白眼。 干脆回到村里支起一个简易塑料棚。 村里更没有他们能工作的岗位。 于是只能养鸡、种菜。 李二毛和小龙都很能吃苦。 干什么活都不会喊累。 塑料棚里,一半养鸡一半住人。 两个人就睡在稻草铺的床上,闻着鸡屎味幻想美好的未来。 李二毛试图靠养鸡攒够变性手术的钱。 那一年的春节,是李二毛过得最温暖的一个春节。 他们给塑料棚贴了春联,两个人一起包了饺子。 春节那天外面还有人在放烟花。 李二毛依偎在小龙怀里。 这是李二毛最开心的时候。 他对小龙说: 他们只想这样安安稳稳的生活,没想过打扰别人。 可是周围的人似乎容不下他们。 每天都有村民来家里找他们麻烦。 村长还几次过来撵李二毛和小龙走。 有一次李二毛和小龙在吵架, 村民趁机在门口放了一把菜刀。 然后村民们报警,集体谎称李二毛喝醉酒要杀人。 村里人处处都在针对李二毛。 终于有一天,李二毛家里的宅基地和田地被村民强势占据。 养的几十只鸡也被村民抢走。 他彻底没了落脚地。 万般无奈下,他带着小龙回到深圳。 只是李二毛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 他不知道现在深圳已经大变样。 城中村里的“同志酒吧”都被拆除。 变装表演也不再受年轻人欢迎。 他们生活越来越艰难。 李二毛和小龙的矛盾也越积越深。 终于再一次吵架后,小龙跑出去没再回来。 他又一次被抛弃。 这次,他不再相信爱情。 他也无法再站上舞台演出。 只能重新进厂做流水线工作。 进厂后他不得不住进大通铺, 他减掉长发,留起板寸。 他用厚厚的束胸把自己的假胸缠起来,他掩盖自己“女人”的痕迹。 生怕被别人发现,又会被别人赶出去。 所以他从不和工友们一起洗漱,不在他们面前换衣服。 可还是有人发现了他的假胸。 他又成为别人口中的“双性人”。 几个工友联合起来揍他。 他被打的鼻青脸肿,满脸血迹。 还有一个工友拿着铁锤准备砸他的头。 好在被人拦下,他们怕闹出人命。 躲过一命后,李二毛联系小龙,渴望小龙能给他一点关怀。 只是小龙不再接他电话。 他只能给贾玉川打电话。 他哭着说: 贾玉川帮他找到一家医院,并且帮他减免了费用。 李二毛来到医院做检查, 只要检查结果出来,就可以定下手术时间。 在家里等结果的李二毛仍然对新生活抱有希望。 奈何几天后医院查出他有艾滋病,无法进行手术。 李二毛唯一的希望又被打破。 贾玉川来到他住处安慰他。 李二毛只是放声大哭。 哭完就让贾玉川走了。 第二天贾玉川来看他,发现他已经搬走。 贾玉川以为他又出去散心了。 2017年,贾玉川接到电话。 是李二毛打来的,他在电话里说: 说完李二毛就挂断电话。 贾玉川再打过去就没有人接。 2019年8月,纪录片《二毛》入围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节。 李二毛梦寐以求的明星梦终于要实现了。 他一直想成为金星那样的大明星。 入围后,贾玉川第一时间联系李二毛,他想让李二毛走红毯。 想告诉李二毛他终于实现梦想了。 可是,电话怎么也拨不通。 贾玉川找遍深圳都没有找到他。 于是他来到李二毛老家。 他找到有关部门,通过身份证号查到了李二毛。 可惜的是,李二毛已经在这一年的夏天离世。 不知道他何时回的老家。 只知道他生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摘掉假胸。 而老家县城的三无整形医院也加速了他的死亡。 41岁的李二毛,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。 没有人知道他离开的具体时间, 被人发现时,他已经离世多日。 他这一生过得太难。 这部长达17年的纪录片,让很多人认识到和我们活在不同世界的人。 他们一直活在黑暗里,不被人接受。 如果旁人少一些恶语,或许他们可以活的更轻松一点。
“家里宅基地被别人霸占,你再不回去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