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斋故事：他母亲临产时，一老翁慌张跑进室内，向她租借一间屋子

何蕙仙

李星史，是羊城的一位名士，他的祖父、父亲都在京城做过官，居住在米家胡同。

传说这房子里有妖怪，所以三间后楼一直空着，没有人居住，到岁尾年关的时候奉行祭祀。

有人说那里被灵狐占据当作修道的地方。每到月白风清的夜晚，就看见有一个老翁手持书卷，临窗仰面向天独坐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。他银白的长须垂到腹下，随风飘动，人们都习以为常，毫不奇怪。

星史的母亲临产时，突然看见那个老翁慌慌张张地跑进室内，向她租借一间屋子。星史的母亲大声叱责。他就隐没不见了。

不久，母亲就生下了星史，不到十天，后楼被天火烧毁，因此大家都怀疑孩子是灵狐转世。

等到大了一些，人们发现他的手上有纹路，好像一个篆书的“星”字，故此给他取名为星史。

星史进入私塾读书，他聪颖异常，和一般的儿童很不一样。十多岁时，相父、父亲相继过世，他扶着灵柩回到南方和亲友应酬的时候，依然操着一口北方话。

他所读的大多是诸子百家的书，教他科举应试文章，他不懂。勉强让他学习，他也能写成文章，但马上就把它们丢掉了。参加考试时，因他的诗赋名列前茅，于是进入县学。

第二年秋试，房官因为他的经艺策文冠绝众人，极力向主考官推荐，他因此得以名登贤人榜，存初随着公车去京城参加考试。

途经济南，星史忽然在旅店里染上重病，僵卧了一天一夜。恍惚中来到一个地方，眼前是高大雄伟的宫殿，仿佛王侯的居所。

门廊下排列着十二间房子，左右各六间，每间房中都有人各司其职。偶然进入一间房内，看见一位老者正在伏案疾书，忽然看见星史到来，马上放下笔向他行礼，询问他到这里来有什么事。

李星史告诉他，自己想求取功名，不知能否如愿？老者打开一本卷册查看了一下，接着说：“你这次去，可以找到一个好的配偶，功名则不能得到。”

他又看了看星史的面相，道：“你有一种潜在的疾病，我必须为你治一治。”于是让他服了一帖药。星史觉得凉沁肺腑，非常舒服。醒来后，病一下子就好了。

到了京城，星史去拜访旧居，却已经换了主人。于是他住在何水部的家里，因为是亲戚之故。

何水部有一个女儿，名叫畹秋，小名兰仙，容貌娇美，而且精通书史，但还没有许配人家。

一天，她陪女伴进花园游玩，偶然经过星史的书房边。星史一见，心神不觉被她攫住了，脑子里整日构想她的芳姿艳容，到了夜里仍然辗转不能入睡。

一天晚上，星史忽然听到窗外有弹指的声音，他连忙舔破窗纸暗暗地偷看，原来窗外立着一位美丽的少女。

她的云鬓斜斜地梳着，衣服的香气一阵阵地传来，低声呼喊星史开门时，口里脂粉的香味从窗缝间飘进来，星史顿时为之消魂。

门刚一打开，少女已经先在灯下站着了，星史仔细看去，她比何家女子更为艳绝。

星史笑着问她从哪里来，少女说：“我来的地方说远就远，说近就近。我特意来陪你度过出家住外的寂寞时光，难道不好吗？”

星史请问她的姓氏，少女回答说：“我也姓何，小字蕙仙，因为排行第二，所以又叫仲芬。白天看见你目光灼灼像贼一样，知道你动心了。你看我比那个阿畹怎么样？”

少女于是坐在星史的书桌旁，翻阅那些典籍。星史问道：“你也懂这些吗？”少女答：“如果拿诗词来说，你恐怕应当向我这个女中的司马相如长跪请教了。”

星史于是戏弄地说：“今儿晚上我愿意作帷帐里的弟子，先拿玉杵来酬谢师父，怎么样？”

少女愤怒地瞪着他，嗔道：“你怎么这么俗气！”说罢，她用手支着头作出一副疲倦的样子，冲着星史嫣然一笑，先进被子里去了。

星史也把灯移过来，脱了衣服，拥着少女睡下。从此少女早晨离开，晚上归来，二人好像新婚眷侣一般。

星史入了考场，文章写得很是得心应手，出来后便拿了一份给少女看。少女说：“你不可能得到功名，本来就不是甲科中人，何必强求？”

揭榜时，星史名落孙山。这时家中催归的信也到了，收拾行装准备回乡。星史打算携女一起回去，便去同她商量。

少女说：“你我的缘份还不能确定，请让我先为你定一桩婚姻，怎么样？”

星史问她是谁，少女说：“何家的女儿也是闺中的佼佼者，得到一个这样的女人，你的愿望也应当满足了。我替你谋划这件事，一定要办成以报答你的恩情。”

星史说：“但是应该怎样对待你呢？”少女说：“等到以后，再给我定位也不为迟。”星史踌躇未定，少女已经走了。

星史的舅家在京城，官居台谏，很有正直的名声。少女假托星史母亲的名义写信托他求何女，何水部向来就知道星史的才气，加之又有星史舅舅作媒人，便高兴地答应了。

星史的母亲得到书信，以为一切都出自星史的意愿，知道婚姻事宜已经办妥，也不深究，于是叫他就在京师租借房子作为新房，满一个月后再带着妻子回乡，以免长途跋涉之苦。

所有的事都由惠仙在暗处操办，婚事进行得非常顺利、婚礼隆重。结婚的那天晚上，惠仙没有出现。

星史一行人离开京城回广东，行李华丽，非常显眼、行了不到几段路，突然遇到埋伏在路边的强盗，众人都惊慌一团，不知怎么办才好。

忽然看见一个美丽的妇人窄袖蛮靴，骑着一匹骏马如飞而至，连发三弹，杀死三个强盗，别的强盗都败退逃跑了。

星史仔细一看，原来就是蕙仙，正要前去执手慰问，她却已经纵马绝尘而去，眨眼就不见了。

回头察看车中，只见何女粉汗淋漓，浑身颤抖，面无人色，对星史说：“刚才所见的那个美丽女子，一定不是凡人，恐怕是紫绡女、红线女之类的人物，是上天派来援救我们的。”

星史含糊地点了点头。马上命令奴仆们焚香礼拜，敬请她再次到来。

回到家里，拜见宗庙，亲戚们都盛赞新媳妇的美丽。只是星史一心思念蕙仙没有定位置，便假意告诉母亲山东学使聘他去参阅文章，“我已经答应下来，不可以不去。”

于是从广东乘轮船到了析津，在驿站里住下。开箧从里面翻出蕙仙平日喜欢玩弄的物饰，把玩再三，摩挲不已。睹物思人，不觉凄然泪下，彻夜难眠。

第二天早早地就出发了，租了一辆车到京师去，中途遇到一顶云轿错面而过，忽然有一位女子卷帘呼喊星史的名字说：“你不是何蕙仙的男人吗？蕙仙现在已经迁到新居，特地派仆人们迎接你，已经在芦沟桥边等候多时了。我这里有一封信，请你帮我转交她。希你珍重前程!”

到了芦沟桥，果然看见三个长髯奴仆驱着一驾马车来迎接他。星史忙问蕙仙住在哪里，仆人说：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
他们驱赶着马车径直进了宣武门，也没有人盘问他们。过了片刻，马车停下，只见高楼巍峨，好像到了富贵人家。

长髯奴仆恭敬地迎接星史进人室内。守门的人看见星史，都单膝跪下请安，好像早就认识的样子。

曲曲折折地经过许多道门，廊环室绕，帘幕重重，令人如入迷宫。最后登上一间楼房、非常高大宽敞，十余名丫簇拥着蕙仙来到星史面前。

只见她穿着华贵绚丽的衣服，愈发显得妩媚。星史高兴异常，不知说什么才好，只是一个劲地倾诉别后相思之苦。

蕙仙对星史说：“这是你的别墅，我已经为你出钱捐了一个太守，指派在山东省，不日即可领取凭证前去赴任。我把你的画像挂在书斋里，婢女奴仆来服役的，都命令他们拜谒你的画像，因此他们见了你都像见了故主一样，并非我有什么妖术。”

第二天，星史到吏部领取凭证，改派为福建省泉州太守。此处与家乡邻近，星史非常高兴，因为可以用车马迎接母亲前来赡养。

于是同蕙仙商量，蕙仙笑道：“你的妻子如果来了，那该怎样对待我呢？”星史答道：“应当像娥皇女英那样互相尊敬，而不应当像尹夫人邢夫人互相回避。”

星史从水路先到泉州赴任，过了几个月，就派遣官吏南归迎接眷属。星史的母亲和妻子突然听到这个好消息，其欢喜的情状可想而知。

后来又听到风声说太守衙内有一美人在侧，星史的妻子便想不去，母亲说：“用礼下聘的是妻，私自投奔的是妾。你本来是先到我们家的，名正言顺还担心什么呢？”

星史的母亲和妻子到了，蕙仙登上小船远远地出迎，见到母亲便伏在地下拜见，恪尽礼数。见到星史的妻子，问过生辰年月，蕙仙年纪小两岁，因此便呼何氏之女为姐姐。

何氏之女看见蕙仙这样贤德，自叹弗如。从此二人名分定了下来。但是内外家事，都由蕙仙一手操持，即使星史要做什么事也要先同蕙仙商量才能去做。

她辅佐星史听取诉讼、判断刑狱铲除奸人被称为神明。当时各省因为白莲教起事，很多人被牵连进去。山东有一个大盗也是白莲教里的人，逃到福建被巡逻土卒捕获，下在泉州狱中。

白建教首领用重金购路上司要释放这个大盗，蕙仙不允许，马上处死该盗，大家都倾服她有决断才能。

教首知道这件事出自惠仙，怀恨在心，暗睛地招募力士伏在要道上刺杀星史。蕙仙事先知道了这件事，劝星史不要轻易外出。

有时候因为有事谒见上司，惠仙就嘱咐他绕道而行。教首的毒计终于没能得逞。

一天晚上，忽然有群强盗破门入室，气势汹汹地寻找星史夫妇。仆役和士卒都吓得躲的躲，逃的逃。

这时候意仙已经睡下了，看到这种情况她急忙从床上爬起来，在室内环行，披散着头发，歪斜着脚步，嘴里喃喃地念着咒语。

那群强盗都丢下器械自己把自己绑起来，没有一个逃脱的，众人这时才知惠仙原来有妖术，星史又讲叙了他们相遇的旧事以及蕙仙来去的始末，众人更加怀疑她不是人，互相传说闹得沸沸扬扬。

惠仙听到后，很不高兴，劝星史弃官还乡，星史听从了她的意见在广东东部住了七年。惠仙一直没有生育，何氏之女则连生了三个男孩，都长得冰雪般可爱。

惠仙认为南方地气潮湿，叫星史改到京城做官，修建新居，全家北上，将要进入城门，看见有一个人在道旁迎接他们，就是上次委托寄信的女子。

那女子同仙互致问候后，便问她前些日子得到信后为什么久久不见回复。惠仙惊讶地问她什么时候寄过信，女子笑指星史说“这就是转递书信的人啊，为什么竟然作了殷洪乔的故事了呢？”

星史恍惚记起前事，不禁深为自责，蕙仙邀请那女子同他们一起居住，共同驾着车来到室内。

这女子是蕙仙的表妹，小字菊仙，号慧英，信中说她父母俱亡要去河汾间投奔婶娘。

她们幼年时曾经相约长大后共同侍奉一人，现在她一个人孤苦伶仃，请蕙仙以之为念。星史搜寻已经破旧的书箱，那封信还在，信中所叙与女子的话吻合。

菊仙的年纪虽然已近三十，但依然风姿绰约，还像十七八岁丽人。擅长诗画，尤其精于会计，时常替蕙仙管理财物，出入之间不差分毫。

星史的母亲非常喜欢她，认为她有一副辅助男人的福相，就把她嫁给星史，三年中孪生了四个男孩。

星史久居京师，把故居赎了回来，重新盖了一座楼，把牌位供在里面，牌位上写着“梦星老人”，每月初一十五必亲自前去焚香，终身都不懈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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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故事选自志异小说，翻译略有改动。图片来自网络，侵删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