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的浪漫与柴米油盐,生活的浪漫,从不止于风花雪月,还有柴米油盐! 那年我二十八岁,苏梅站在酒店大堂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底下,光碎成无数星星,全跌进了她眼睛里。她穿着租来的、裙摆有点起球的白色婚纱,脸颊因为激动和闷热浮起两团红晕。我穿着同样租来的、领口浆得有点发硬的西装,手心全是汗,湿漉漉攥着那枚细细的铂金戒指。戒指盒在我裤兜里硌着大腿,像揣着块烧红的炭。司仪拖着长调喊“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”,我凑过去,嘴唇碰到的不是她涂了唇彩的柔软,是她鬓角一缕被汗水沾湿、带着廉价发胶味道的碎发。她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根,痒痒的。酒店门口停着扎满粉色玫瑰和廉价塑料心形气球的婚车,车门一开,一股混合了皮革清洁剂和残留香水的浓烈气味冲出来。苏梅小心翼翼提着累赘的裙摆往里挪,婚纱下摆蹭到了车门框上不知谁留下的、已经干涸发黑的口香糖渍。 星光与廉价婚纱的起点 婚宴的喧闹和满地狼藉的瓜子皮、糖纸都扔在了身后。出租屋是租来的,三十平米,厨房小得只能容下一个人转身。墙皮斑驳,靠近地面的地方泛着可疑的潮黄色水渍。卫生间的水龙头拧不紧,夜深人静时,水滴砸在搪瓷脸盆底,“嗒…嗒…嗒”,像永远走不到头的钟摆。苏梅从她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里,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红双喜搪瓷痰盂,釉色鲜亮得晃眼。“我妈硬塞的,”她把痰盂往墙角一墩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脸上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笑,“说图个吉利,落地生‘财’!”那抹红色,成了这间灰扑扑小屋里唯一扎眼的亮色,突兀又顽强。 出租屋里的“落地生财” 日子像拧不紧的水龙头,滴滴答答地向前漏。女儿小雨像颗破土而出的芽,给这小屋添了活气,也添了数不清的奶瓶、尿布和深夜里撕心裂肺的哭嚎。苏梅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,像晕开的两团墨。我换了一份又一份工作,名片上的头衔从“客户经理”变成“业务专员”,最后定格在“销售主管”——一个听起来唬人、实则底薪只比城市最低标准高一线、全靠拼酒量拼脸皮才能拿到提成的尴尬位置。 家里的空气渐渐沉滞。下班回来,脱下的皮鞋带着外面奔波一天的尘土和疲惫,随意地歪在门口。苏梅坐在小小的折叠饭桌旁,桌上摆着两盘颜色黯淡的青菜,一盘切得厚薄不均的卤牛肉。她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缴费单,水费、电费、小雨幼儿园的保育费,单据的边缘被她的手指反复捻着,起了毛边。她抬起头,嘴角习惯性地想往上弯一弯,眼神却像蒙了一层灰扑扑的塑料布,透不过光亮来:“这个月……银行的短信又来了。” 账单上的沉默 雨声毫无征兆地砸在玻璃窗上,噼啪作响。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突兀地亮起,幽蓝的光映着我半边脸。是老板发来的微信语音,点开,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、黏糊糊的歉意传出来:“小陈啊,这个……实在对不住,公司架构调整,你们整个销售二部……嗯,暂时就……先这样了。”语音很短,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红色转账符号——那是按合同该赔给我的“N+1”,数字精准,冰冷得像手术刀。 蓝光下的裁员信息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幕,瞬间照亮了对面楼栋紧闭的窗户,也照亮了我搁在膝盖上、指节捏得发白的手。喉咙里像堵着一团吸饱了水的旧棉花,又沉又涩。苏梅在厨房,锅铲刮擦铁锅的“嚓嚓”声停了。她大概听见了那该死的语音。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秒针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行走声,每一下都踩在我的神经上。我猛地站起来,带倒了脚边一个空啤酒罐,铝罐“哐啷啷”滚出去老远,撞在墙角的红双喜痰盂上,发出沉闷空洞的回响。痰盂表面那层鲜亮的红釉,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扎眼,像个巨大而无声的嘲讽。 第二天清晨,天色是浑浊的灰。苏梅背对着我躺在床沿,薄被裹得很紧,只露出一缕散乱的黑发。我轻手轻脚摸下床,脚趾碰到冰凉的水泥地,激灵了一下。厨房里,昨晚的碗碟还堆在水槽里,油腻腻的。我拧开水龙头,冰冷的水冲在手上,稍微清醒了一点。打开手机银行APP,余额数字小得可怜。手指无意识地在几个招聘APP图标上滑动,屏幕的光映着我浮肿的眼袋。翻到抽屉最底层,那本蒙了灰的驾照被我抽了出来,塑料封皮冰凉。 傍晚,我把那辆擦洗得过分干净的旧车停回小区楼下最不起眼的角落。推开门,屋里飘着熟悉的土豆烧肉味道。苏梅正弯腰把一盘绿油油的炒青菜端上桌,围裙系在腰间,勒出一点臃肿的弧度。她没回头,声音有点发闷: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她放在鞋柜上的旧皮包,拉链开着一条缝,露出里面几张同样带着毛边的缴费单。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突兀得像警报。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来,屏幕上是陌生的本地号码。苏梅端着汤碗转过身,眼神落在我慌乱的手和闪烁的屏幕上,像探照灯。空气凝滞了,只有锅里的汤还在“咕嘟咕嘟”冒着细微的气泡。 “谁的电话?”她问,声音很平。 “……推销的。”我把手机屏幕朝下,飞快地扣在饭桌上,塑料外壳和桌面碰撞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苏梅没说话,把汤碗放在桌上,褐色的汤汁晃荡了一下,溅出两滴落在洗得发白的桌布上,迅速洇开两团深色的圆点。她撩起围裙下摆擦了擦手,布料摩擦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她没再看我,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,沉默地扒拉着白饭。餐桌上方那盏节能灯管,发出电流不稳的轻微嗡鸣。 家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弓弦。苏梅的话越来越少,偶尔看向我的眼神,像探照灯,在我脸上逡巡,带着无声的审问。我藏在沙发垫下的那张网约车平台打印的单据,还是被她翻了出来。那天晚上,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关节绷得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细线。旧皮包的拉链坏得更厉害了,豁开一个大口子,像个无声嘲笑的嘴。她没吼没叫,只是把那张皱巴巴的单据轻轻放在饭桌中央,压在几个空碗碟下面,像无声的控诉。碗碟边缘残留的一点油渍,慢慢浸润了纸张的边缘。我喉咙发紧,想说点什么,厨房水龙头那该死的“滴答”声又响了起来,在死寂的夜里敲打着神经。 餐桌上的网约车单据 真正的惊雷在一个闷热的周六下午炸响。小雨的班主任一个电话打到苏梅手机上,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判决书。苏梅握着手机,脸色一点点褪尽,最后白得像厨房里新刷的墙壁。她猛地看向我,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:“小雨班主任电话!说她在学校早恋?还被年级主任在操场树丛里当场……”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,嘴唇哆嗦着,猛地拉开抽屉,抓出车钥匙就往门外冲。钥匙串上那个小雨幼儿园时做的、歪歪扭扭的塑料小兔子挂件,撞在门框上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掉在地上,滚了几圈,不动了。 那辆旧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。方向盘在我手里变得湿滑,挡杆每一次推拉都带着生涩的阻力。脑子里嗡嗡作响,全是班主任那句没说完的话和小雨惊恐的脸。车窗外,行道树的绿影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带。副驾驶座上,苏梅死死攥着安全带,指节突出,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尼龙布里。她急促的呼吸声,像拉破的风箱,在狭小的车厢里鼓荡。 车在学校门口猛地刹住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。我们几乎是撞开车门冲下去的。办公室里,小雨孤零零地站着,瘦小的肩膀垮着,头垂得很低,几乎要埋进胸口。她对面站着个同样不知所措、穿着校服的瘦高男生。年级主任是个头发花白、戴着厚厚镜片的老教师,正背着手,在办公桌后面踱步,皮鞋跟敲打着水磨石地面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闷响,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。他看见我们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来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。 “陈先生,苏女士,”他停下脚步,双手按在桌面上,指节粗大,“请坐。”声音不高,却像有千钧重。他拿起桌上一本摊开的作文本,推到我面前。翻开的那一页,标题赫然是《我的家》。小雨的字迹有些潦草,但其中几行被老师用红笔重重地划了出来:“……爸爸每天很晚回来,身上有奇怪的烟味和汗味,妈妈总在偷偷叹气……老师说生活不止风花雪月,还有柴米油盐,可我们家的柴米油盐,为什么总是像石头一样沉,压得人笑不出来?……” 作文本上的红痕 那些鲜红的笔迹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眼睛生疼。办公室里惨白的灯光嗡嗡作响。苏梅的手不知何时伸了过来,冰凉,带着细微的颤抖,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。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肉里,尖锐的刺痛感沿着手臂一路窜上来。我转过头,看见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,嘴唇翕动着,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,大颗大颗,砸在办公室冰冷的磨石子地面上,留下深色的圆点,无声地蔓延开。 小雨的作文本静静躺在斑驳的旧餐桌上,被红笔划出的字句像无声的烙印。厨房里,水龙头依旧在“滴答、滴答”,那声音从未如此清晰刺耳。我和苏梅对坐着,中间隔着那本摊开的作文本,像隔着一条骤然裂开的鸿沟。谁也没说话。墙角的红双喜痰盂,釉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黯淡陈旧。苏梅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痰盂上,又缓缓移向墙角堆着的几箱还没拆封的网约车专用矿泉水瓶。她站起身,动作很慢,走到厨房。我听见碗柜门被拉开时生锈合页的“吱呀”声,接着是米粒倒入电饭锅内胆的“沙沙”声。淘米水冲进水池的哗啦声格外响亮。 日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下继续。我依旧早出晚归,车轮碾过城市的晨曦与夜色。苏梅重新捡起搁置多年的会计课本,台灯常常亮到深夜。小雨变得沉默了许多,放了学就钻进她的小书桌前。家里的空气不再紧绷得让人窒息,却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探寻。 又一个周末的清晨,小雨破天荒地早起。她翻箱倒柜,找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小型旧扩音喇叭——那是几年前小区搞活动发的赠品。她笨拙地调试着,喇叭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。我和苏梅被惊动,从各自房间探出头。小雨的脸涨得通红,深吸一口气,对着那破喇叭,声音被放大得有些失真,带着点豁出去的莽撞:“爸!妈!今天……今天你们不许开车!跟我走!” 我和苏梅面面相觑,被女儿半推半搡地带下楼。单元门口,整整齐齐停着三辆黄色的共享单车,车筐里各放着一朵蔫头耷脑、用彩纸折成的歪歪扭扭的小花。小雨跨上其中一辆,回头催促,眼神亮得惊人:“快点儿呀!我预约了时间的!”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,吹起苏梅鬓角几缕过早出现的灰白头发。车轮碾过满地金黄的梧桐落叶,发出细碎连绵的“咔嚓”声。小雨蹬在最前面,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。她带我们穿过喧闹的菜市场,那里充斥着活鱼拍打水盆的“噼啪”声、小贩高亢的吆喝声、煎饼鏊子上热油接触面糊的“滋啦”声,空气里弥漫着生鲜、熟食、泥土混杂的浓烈气味。又拐进我们当初租住过的老城区,那些低矮的、墙皮剥落的老房子沉默地立着。最后,车子停在城市边缘一个新建的湿地公园入口。湖水在秋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,芦苇荡一片苍黄。 小雨跳下车,指着湖边那条长长的木栈道,声音清脆:“爸,妈,现在!你们俩,沿着这条路,走过去!”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,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稚气命令,“像……像结婚那时候一样!挽着手!” 我和苏梅都愣住了。阳光有些晃眼。苏梅下意识地抬手,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。我看着她那只手,骨节因为常年操劳显得有些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我迟疑地,慢慢地,伸出了自己的手。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背,轻轻一碰,又缩回一点。她像是被那微小的触碰惊动了,手指蜷了一下,最终,缓缓地、带着点试探性地,覆在了我的手背上。她的掌心有些粗糙的薄茧,微微的温热透过皮肤传递过来。我们谁也没看谁,目光都落在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上,脚步有些僵硬地踏上栈道。 栈道上的笨拙牵手 栈道在脚下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走了十几步,谁也没说话。湖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。苏梅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,很细微。我下意识地收拢手指,握住了她的。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显得很小。她似乎僵了一瞬,随即,手指也悄然地、带着点生疏的回应,蜷起,反握住了我的两根手指。那点微弱的暖意和力量,像细小的电流,从指尖一路麻到心口。栈道很长,两旁是萧瑟又宁静的芦苇。我们就这样,以一种笨拙而崭新的姿态,挽着手臂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身后远远传来小雨用那破喇叭放出的、音质嘈杂跑调的《婚礼进行曲》,曲不成调,却固执地在空旷的湖边回荡。 十年后的一个清晨,厨房里飘出小米粥温润的香气。苏梅系着那条洗得发白、边角已经磨出毛边的旧围裙,正用长柄汤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翻滚的米粥。晨曦透过蒙着一层薄薄水汽的玻璃窗,柔和地落在她有了皱纹却舒展的侧脸上。我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,在碗沿上轻轻一磕,蛋液滑入碗中,筷子搅动蛋液发出轻快均匀的“哒哒”声。窗外楼下,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响。刚上高中的小雨推着她的自行车出来,车把手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。她动作利落地跨上车座,车轮碾过小区干净的水泥路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很快汇入清晨街道上清脆的车铃与人声织成的河流里。 窗台上的痰盂与小葱 我走到窗边,看着女儿骑车的背影在街角转弯处消失。那辆承载过我们窘迫、秘密和后来无数次周末出游的旧车,安静地停在楼下车位里,落了些许微尘。苏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锅灶间特有的温暖烟火气:“粥好了,趁热吃。”我转过身。她正用那块用了许多年的旧抹布擦拭灶台,动作熟稔。窗台上,那个红双喜痰盂依旧蹲在角落,釉色早已黯淡无光,里面插着一把翠绿的、沾着水珠的小香葱。阳光越过窗棂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那片鲜活的绿色上,也落在苏梅挽起衣袖、露出的一截不再年轻却安稳的手腕上。 楼下街道,一辆明黄色的共享单车驶过,车尾的红色反光片倏地一闪,瞬间映亮了厨房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