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学报·此刻夜读 素人作者黑桃曾从事过杂志编辑、小店店主、临时工等多种职业。2019年,在35岁的“高龄”选择沪漂,开出租车,体验生活,重启人生,学着不在乎外界眼光,自由自在地尝试自己想做的工作,并在此过程中得到锻炼与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兴趣爱好:写作。目前他回到河南老家写作。 最新作品《我在上海开出租》一书近日推出,“你愿意听一听我们的故事吗”、“我告诉你一件事啊,你不要跟人家讲”、“师傅,有件事我是不是做错了”——黑桃在开出租的过程中,听了很多人生故事。在他的笔下,上海是一辆行驶着的出租车,一个任由千千万万小人物轮番上阵、即兴出演故事主角的大舞台,让人看遍众生相,道尽世间事。 偷听的乐趣 一对情侣在后座小声交谈。女孩问:“你知道我的缺点是什么吗?” 男孩问是什么,女孩说:“缺点你。” 男孩一愣,我当时差点笑喷了。这就是当今流行的“土味情话”吗? 女孩接着说:“哈哈,没想到吧?再考你一个:装香烟的是烟盒,装戒指的是戒指盒,你知道装我们俩的是什么‘盒’吗?” 男孩想了想,说:“是……我不敢说。” 女孩说:“有什么不敢说?赶紧说来听听。” 男孩试探着小声说:“骨灰盒?” 套用星爷电影里的台词:我们是有职业要求的,无论乘客说得有多搞笑,我们都不会笑,除非忍不住。有乘客把目的地“芮欧百货”说成“纳欧百货”,我没有笑;把“陆家浜”说成“陆家兵”,我也没有笑;但是这次我实在忍不住,笑出声了,转而又感到尴尬至极。偷听失败了,我的职业生涯顿时掺入些许灰暗的影子。 还好,这对情侣只是愣了一下,继而也哈哈大笑。女孩一边笑一边说:“师傅,是不是超好玩?” 接着她公布了答案,是“天作之合”。这谁能想到?土味情话果然有趣。 这是我唯一失败的一次偷听。 作为出租车司机,憋不住笑是很危险的。 在宁浩的电影《疯狂的赛车》里,一群黑帮去接货,阴差阳错接错了人,误把骨灰盒当作带货的容器,骨灰当作毒品。在出租车上,小弟打开骨灰盒验货,按照惯例尝了一口,感觉不对劲,另外一个小弟也尝了一口。导演本人客串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,惊讶得张大了嘴,瞪大了眼。小弟跟大哥说:“大哥,味道不对啊!” 《在春天只说春天的事》纪录片黑桃篇(下同) 出租车司机一个急刹停下车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:“脑子让门挤了吧?那味儿能对喽?”后果可想而知:随后,这个出租车司机被五花大绑地塞进了后备厢。 著名的英国作家吉尔伯特·海厄特曾在《偷听谈话的妙趣》结尾中描写过偷听的乐趣:“荷马有个经久不衰、被人用滥了的比喻:生着翅膀的语言。别人谈话中的只言片语就长着翅膀,它们宛如蝴蝶在空中飞来飞去,趁它们飞过身边一把逮住,那真是一件乐事。” 抓住一只蝴蝶,就有可能抓住整个夏天。吉尔伯特陶醉于这样的乐事,我亦然。 作为出租车司机,在一辆车狭小的空间里,乘客之间的对话、乘客拨打或接听电话,我偷听起来是相当光明正大的(有时候还不得不见证热恋情侣的卿卿我我),也会听到很多有趣的内容。有时候短短几句话,就能勾勒出这个人的脾气、心性,或展现出一个小故事。 比如这个上海女人打电话的内容:“咦?手机怎么在你手里?你爸呢?什么!你爸出去啦?你爸滚蛋啦?这个不要脸的今天没去接你啊?他死哪里去了?好好,干得好,我要骂死他啦!要不要我骂死他?烦死啦……对了,今天考得怎么样啊?估计一下,能考多少分?什么叫还行?茶几上的苹果你现在去吃一个……好了好了,你在家等我吧。我打个电话给你爸,骂死他。” 这通电话,让我直接对这个女人背后的男人产生了无限的敬佩之情。原来只是听说上海有很多爱老婆、好脾气的居家男人,没想到竟然是真的。 再比如另外一个女人的电话内容:“别听他们的,说什么不用管不用管。别人打电话问你钱的事情,你实话实说就行了,钱不是不还,只是现在还不了,你好好跟人家说说。别听他们的,什么不用管?他们纯粹是在害你。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,咱们不是那样的人,自己的责任自己扛起来,自己捅出来的窟窿自己补。王××啊,你心里得有点数了,不能再吊儿郎当了,支棱起来,活出个人样。好好跟人家说,现在手里没有,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,就说是不好意思接,接通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又不是什么也没干、混吃等死,对吧?现在正在做事,正在赚钱……” 电话那头应该是这个女人不争气的弟弟。这些话既说得义正词严,又没有过多的指责。这个女人令人敬佩。 后来又遇到一个女人,上车后先是跟她老公通话:“老公,那个房子定下来没有?不是给你说了吗?县城里就这个小区卖得好,以后涨价也快。赶紧下定,不要再犹豫不决了……”然后,她打电话给另一个人:“你的钱什么时候能到位?房子都已经定下了,马上要付首付。” 我猜想,这个人可能是她的朋友。 接下来,女人的语气变得颇为烦躁:“×××这些天一直在看房子,你不是知道吗?这件事给你说了一个多月,问你要钱,你永远说正在凑。到底什么时候能凑好?” 鉴于女人这样的态度,对方应该是她比较亲近的一个家人。接着,她又对着电话说:“就两万块钱,看看你在怀里揣了多久,迟迟不给我。你又不是没有钱,别说钱都不在你手里。你要是想给,马上就能给!看看,两万块钱而已,就把你心疼到肚子里了。没见过你这么磨蹭的人。” 已经很明显了,对方是她的公婆或者爸妈。 果然验证了。她继续说道:“爸啊爸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你要是心疼这钱,房子买了你别来住!” 这么说,是她公公的可能性也有,但极有可能是她爸爸。女人说话好听吗?并不见得好听。电话那头的人犹豫不决,可能是真的有顾虑。 后记(节选) 其实我更喜欢初到上海的那段时间,这座城市像一幅巨大的画卷,在我眼前徐徐展开。虽然有些部分我看不太明白,虽然我偶尔也会急躁甚至恐慌,但那种图画缓缓地、逐渐地越来越清晰的感觉,简直太好了。那时,哪怕平平常常的乘客,有一些也令我印象深刻,他们代表着我对这座城市最初的体验。 不过,当时有一种不便利,是语言交流的障碍。上海话对于初接触者,真是太难懂了,丝毫不亚于外语。除了“阿拉”和“侬”,别的什么也听不明白,简直让人一头雾水。 刚入行的那些天,最怕老太太、老大爷招手打车。这不,在中山医院上来了一位老太太,她普通话讲不好,我上海话听不懂,好在明白了她的意图:不太远,她给我指路。 然而,还是出差错了。有一个路口,我会错了意,提前右转了。天下着雨,再加上出了差错,我心里紧张,急出一头汗。老太太说:“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,我普通话也讲不好,没讲清楚。绕一下就绕一下吧,不要急,你们开车也不容易……” 我在心里默念着“理解万岁”,从淮海西路绕了一公里,把她送到了目的地。计价器上显示的是二十三元。我说:“绕路是我没走好,收您起步价,十六块!” 老太太人非常好,说:“放心吧,我不会少给你。我平时打车回来,都是二十块,我还给你这么多!” 我连忙说:“谢谢谢谢!” 很多上海的老人都非常随和,会跟你聊家常,问你是哪里人,有没有成家啊,在哪里“借”房子住啊等等——老一辈的上海人都不说租房子,都说“借”房子。有人说上海人排外,但我没有感受到多少这样的情绪。 一些司机觉得老年人麻烦,看到他们招手也不停,我正好相反。年轻人都会用约车软件,老年人逐渐成了打车人群中的弱势群体,我怎么能忍心看他们一直站在路边?更何况还能遇到很多有意思的老人。 有一次载了一个八十岁的老爷子,在聊天中得知,他是河北保定人,1950年来了上海。他还是说着一口河北话。我问他:“上海话您会讲吗?” 他说:“普通话我都讲不好,别说上海话了!我比较‘蹦’,‘港’不来。”“港不来”是故意学的上海口音,他说完后眯着眼笑了起来。他又说:“我妹妹就可以,她来得比我晚,但她上海话说得好。她学问高,在老家上的初中,在上海上的高中。” 老爷子是个乐观的人,有老年人少有的好奇心。看到有人往路边一个狭窄的地方钻,他指着说:“嘿,你看那个人从那里钻过去!”进了小区后,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差点撞到我们的车子,他说:“这家伙,突然间出现!‘哈’我一跳!” 还有一次,两位老先生帮一位坐轮椅的老太太上车。其中一位老先生先上车,往车里“搬”;另一位在车外,往车里推。大活人不太好倒腾,两位老先生为了用力一致,“一二三”“一二三”地喊,老太太不自觉地“啊哟、啊哟”回应,画面和声音充满了喜感。所有人都笑了起来,我也忍不住乐出了声…… 有一次在医院门口,接到了一位坐轮椅的老先生,我帮忙把轮椅放到后备厢。回到车上后,老先生的女儿悄悄往中控台下的置物槽里放了十块钱,说:“师傅,谢谢你!很多司机看到我爸这样的,都拒载的,还好你停下了。” 我说:“不应该啊,老人小孩应该优先才对的啊!” 她说:“像你这样想的人不多,很多司机都怕麻烦,恨不得躲着。” 然后我们愉快地聊了一路,他们说到前不久的一则新闻,河南新乡一个出租车司机觉察到坐车的女孩不对劲,结单后尾随对方,在千钧一发之际拽住了跳河轻生的女孩的胳膊,接着连忙呼叫路人,最终合力把人救了上来,阻止了一起悲剧的发生。我说:“这真好。粗中有细,是条汉子!” 从那以后,我空车路过医院附近,总是会往那里去。在大医院附近最不好打车,对老年人来说更是如此。 那天在儿童医学中心,一个中年男人上了车,跟我说:“师傅,你帮我一下吧。我的小孩在那边呢,要去另外一家医院。别的师傅都不愿意,你能不能帮帮我?” 我说:“没问题。人在哪里?” 见到他的孩子,我才明白他对我说话时的顾虑。那男孩十二三岁,神情忧郁,整个胯部都打着厚厚的石膏,躺在一个用轮椅改成的担架上。男孩妈妈和另一个男人已经在那里等候。三个人费尽力气,终于把男孩抬到车的后座上。接着把轮椅拆卸了一番,装进后备厢,但还有一个装着矫正器的箱子放不进去。另一个男人出了个主意,把包装拆开,纸箱子留下,终于勉强塞了进去。 男孩妈妈坐副驾驶座位,两个男人挤在后座,弄疼了躺着的孩子。对于男孩的情况,我虽然好奇,但不忍心去问,只知道这家人是江西的,看衣着和言谈,他们并不富裕。治病花大把的钱不说,这孩子得受多大罪啊。 还在另一家医院接过一个病人。病人的家属——一个中年女人办完了出院手续,好不容易遇到愿意进医院接病人的我,一个劲儿地道谢。她往楼上跑了两三趟,终于把好几个大包小包全部拎下来,病人也坐上了车。我忙着帮她往后备厢装东西,没看到病人什么样子。 有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,足有几十斤。女人说:“这是他的药,你看看,药基本上都当饭吃了!” 我觉得病人应该是女人的父亲。 路上,女人对病人说:“这次手术不算什么。三个月后的手术,就是个大手术了,到时候别怕啊。” 病人说:“那就来呗,我又不怕,嘿嘿。” 听病人的声音,没那么苍老,应该是她老公? 女人说:“你还笑!真是的……” 后来,病人又说:“我饿了,一会儿吃什么啊?去面馆吧!” 女人说:“还想吃面?医生开的那些药都够你吃了,头一个月只能吃流食,喝粥啊、吃水果泥什么的。” 看来,大概率是胃病。到了小区,他们下车后,我才清楚,病人是一个大男孩,十几岁的样子,看不出来具体的年龄。当时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接下来大半天都缓不过劲儿来,一直想着这个年纪不大就疾病缠身的少年。 还好,世界上有苦难,也有困苦中的欢乐;人们有诸多不便,但也一直都在求取更好的生活。我要做的,就是暂且保留住心中的慈悲,去做一个快乐、生动的人,尽情拥抱这座城市,投入这忙碌的人来车往。开着出租车的我,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,奔波于诸多的隧道高架,日复一日,夜复一夜,每一天都大概相同,每一天又有每一天的新鲜。无论是熟悉的大街小巷,或是偶尔一探的陌生角落,总是让人感到安心。 我尤其喜欢深夜的上海,灯火依旧连绵不绝,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归于梦乡,除了路上疾驰的车辆、路边等车的人,还有牵手漫步的男女,拖着大包小包行李的独行者,喝了酒后打打闹闹的小年轻……他们让这座城市的深夜保持着生动的面目。 那个路边啜泣的女孩,使整个夜晚陷入呜咽;跟女友吻别的外卖骑手,又为街头增添了一抹温柔;横穿街道、爬树上墙的黄鼠狼,是暗夜里的精灵——我曾十几次与它们邂逅。我熟练地开车前行,像轻轻摇动一艘悠然的船,摆渡着这座城市与我有缘的乘客。 内容选自 黑桃/著 万有引力丨广东人民出版社 配图:摄图网、纪录片 id:iwenxuebao 微信公号 新浪微博 @文艺速效丸 小红书 @41楼编辑部 小宇宙播客 2024文学报开启订阅 邮发代号3-22 周刊/全年定价:61.80元